特别是在那很多年以后,他看清了先皇的真面目,得知了整个案子的真相,一切都不过是权欲斗争下的牺牲品罢了,连同他这个皇子,也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时,他感到一阵无法喘息无力挣扎的悲哀。
林持,把人带下去吧。靳久夜忽然开口。
林持看了一眼贺珏,随后应了,将钟宛秀带了出去,屋子里就剩靳久夜与贺珏两人。
日光很亮,男人就站在门口的日光里,一身黑衣,身后却是万丈光芒,贺珏觉得有些晃眼,晃得人眼睛发疼,想流泪。
所有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他的眼里只有男人,看一眼便是万年。
他走上前,猛地将人狠狠抱进怀里,男人的身躯是厚实的,是贴心的,是强大的,也是温暖的。
夜哥儿贺珏无言说什么,只能唤男人的名字。
那一个个名字,撞击着他的心,他在此刻愈发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承受过什么,又正在承受什么。
他本是将军府的公子,本应该同齐乐之一样光风霁月,一样单纯无暇,一样拥有娇妻美妾,再挥洒智慧,于朝堂上建功立业,成为令世家瞩目的青年才俊。
贺珏知道,如果靳久夜是齐乐之的话,他可能会做得更好。
因为这个男人,经历所有的阴暗与痛苦后,还会对他保留温柔与包容,从不曾被阴谋算计撕扯成一个怪物。
夜哥儿,你怎么会这么好?贺珏伏在他耳边问。
靳久夜道:主子,你是哭了么?
贺珏没说话,靳久夜沉默了一阵,又道:属下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后来成立玄衣司,肃清生死营的时候,便看到了。
贺珏顿了一下,松开靳久夜,看着男人的脸,问:然后呢?
靳久夜淡淡道:也没什么,主子不必在意,过去了的就过去了。
贺珏激动道:可那时候我们早就从先皇口中逼出了真相,只要再花时间去查,总能为大将军翻案的,你便一点也不为所动?
其实掩藏在心里还有句话,贺珏想问却不敢问,你便一点都不怨恨么?
如果怨恨,那他这个主子,是害他家破人亡磨难一生的仇人之子,他们之间即便没有芥蒂,也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了。
贺珏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答案,但却没想到,靳久夜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如果查了,我还怎么待在主子身边?
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好像一缕烟,在贺珏听来,却仿佛缀着千万斤的重力般,两人彼此对视着,他的眼眶红了。
靳久夜伸手,用拇指温柔地擦了擦贺珏的脸,主子,别哭。
贺珏哑着声音回答:朕没哭。
好吧。靳久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年的厮杀,二十年的相守,千言万语都不过在一句话中了。
直到此时此刻,贺珏才深切地感受到,动情是什么滋味,不是眷恋痴迷于对方的身体,也不是为了某一个对视的悸动心跳,而是他站在你面前,你的心底柔软一片。
他对你笑,你的胸口就像被震颤一般又疼,却又心甘情愿。
从前他一意孤行喜欢过的人,原来那不叫喜欢,如今感到心疼想要拥抱的人,才是他的挚爱。
两人无言半晌,靳久夜适时提起郎笛,那人跟北齐太子有关系,我们要不要审审看?
贺珏沉思片刻,安抚地拍了拍靳久夜的肩膀,不必,先解决太妃的事,朕有些问题想问她。
嗯。靳久夜表示遵从贺珏的意愿,太妃的行径是北齐九公主入宫之后才有的,很显然其中有郎晴的手笔,而弄清郎晴的目的,比审问郎笛要紧迫而有用得多。
寿康宫。
太妃头疼得厉害,怎么按摩也不见好,这些日子老是疼,她脾气也愈发不好了。今日钟家那小丫头还敢跟她作对,更让她怒上心头,胸口也闷得慌,好一阵的不痛快。
勉强午睡之际,外头的宫人进来禀报:太妃,陛下来了。
陛下?太妃掀开眼皮,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可很快她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就变得僵硬。
太妃,听说你头疼,朕来看看你。贺珏踏门而进,也不在乎礼节,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宫人都退下。朕要与太妃说一会儿话,你们不必伺候,都守在外头吧。
是。两个宫人都低着头出去了。
太妃从榻上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端出平日的做派来,勉强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贺珏自顾自拖了一张方凳,坐到了太妃的对面,明人不说暗话,朕曾以为钟家乃忠烈之家,即便做过再多的恶事,也绝不会叛国通敌,可现在看来,太妃当真让朕刮目相看。
通敌叛国?太妃对这四个字尤为敏感,陛下是在说哀家吗?哀家怎么听不懂?
贺珏看了太妃一会儿,然后嗤笑一声,是郎晴要你合谋杀害靳久夜的吧?用的什么下作手段?
陛下,你现在是为了一个影卫来质问哀家吗?太妃忽地怒不可遏。
是又如何?贺珏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太妃,不要再拿亲生母亲那一套来威胁朕,你现在的尊荣,都是朕给的。朕想要收回,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难道你还敢杀了哀家不成?太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底气就没有了。其实在上次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收敛的,在答应九公主的提议时,她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可临到头,她仍然不甘心。
贺珏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却告诉太妃,没什么不敢。
太妃对此感到心虚,愈发色厉内荏道:陛下说通敌叛国,呵,好大一项罪名!所谓通敌叛国者,岂是哀家?陛下难道不知道,你的嫡亲外祖父是怎么死的么?你们留着那个孽种,让他苟且三十年,哀家行将就木之人,如何不能拼死一搏报了父仇?
提到这件事,太妃尤为激动,声音也尖利得可怕。
贺珏静等着她说完,才冷冷开口:钟缙老将军是怎么死的,太妃应该亲自问问先皇才是。
你!未等太妃再说什么,贺珏直接打断,毫不留情地说出事实真相:先皇猜忌忠臣良将,发了错误的行军信号,密旨调动靳烈离开玉石关,目的就是要让钟缙死于狼烟骑的铁蹄之下。
不可能!太妃脸色扭曲。
贺珏面无表情:这是宝元三年,朕被先皇囚禁时,靳久夜杀到勤政殿亲口逼问出来的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太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张牙舞爪几近疯狂,定是那小崽子为了洗脱罪名编的谎言!
那时候靳久夜只知道自己是个无血无肉的影卫,何曾明白自己的身世?后来先皇说的话,朕都亲耳听见了。贺珏不屑地瞥着太妃,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继续道:太妃不妨想一想,崇明十三年,钟家到了何等鼎盛的地步,老将军南征北战,声名宏大得连镇国大将军都比不上,军中大半武将都是他的门生。先皇猜忌多疑,如何容忍得了一个一呼百应掌握了大半兵权的重臣?
功高震主!边关百姓只知老将军不知有今上,若是钟家有一丝野心或不臣之心,那先皇还坐得稳他的位子么?这等忌讳太妃以为先皇能容忍?他连优秀的皇子都忍不下,引诱我们兄弟自相残杀,又岂会放过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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