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说,只要主子还活着,属下不敢死。
也许无数次频临死亡几近崩溃之际,靳久夜便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下来的吧。
贺珏回想起来,靳久夜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啃猪蹄跟红烧肉这类油腻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一年饥荒从战乱之地回来,他说,红烧肉扛饿。
当日下午,靳久夜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几个暗侍卫,并贺珏钦点的两名武将,一同奔赴玉石关。
五日后是除夕,按照惯例贺珏设宫宴,与众公卿大臣命妇夫人们一同守岁。皇后之位空悬,唯一的贵妃又不在京中,就算在也不可能跟命妇坐在一起,而往年有太妃主持,今年太妃薨逝,贺珏便请了长公主照应。
赵瑶的肚子大了,冬日里寒冷不便走动,除夕宴便没有出门,贺珏关心地询问了几句。
长公主倒是比往日心情松快了些,甚至齐乐之出事那日也没闹到勤政殿来,贺珏有些好奇,很想问缘由。
长公主便道:阿瑶说,只要有影卫大人在,乐之就一定能回来。
贺珏听得心头苦涩,你们就这么相信他?
这世上,便没有那位影卫大人办不成的事。长公主感慨道,我那日得了消息着急要进宫,可听说下午影卫大人便奉命出京了,一颗心竟然出奇地踏实了下来。本来不敢告诉阿瑶,怕惊了她的胎,可阿瑶知道了,心里也安稳着,甚至饭食上还比从前好用了些。如今想来,陛下你身边这位贵妃,原是我们心中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贺珏淡淡道,就算他是好的,可还有那么多人厌恶他。
也不是,只有那些世家老顽固罢了,其实很多人是敬着他的,至少齐家那些小毛孩子们,都以能穿上玄衣司暗侍卫那套鹰纹黑衣制服为荣呢。长公主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
贺珏见此也跟着笑了笑,他的夜哥儿总是这般地好,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小仙子。
初五,玉石关的奏报循例送到了内奏事房,除了日常汇报外,里面夹杂了一封靳久夜提笔写的书信。他素来很少写字,奏报是玉石关武将写的,应当是除夕那日发出,这会儿才送到西京。
靳久夜那封信,也就是一张不甚珍贵的白纸,笔墨亦很粗糙,但却是第一次,靳久夜给贺珏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也就几个字,主子,新年大吉。
贺珏翻了翻,没瞧见别的话,心里有些失落,可到底将信压在了书案上,时不时拿来看看。
一日午后,伺候的小宫人手脚笨重,不小心打翻了茶壶,水渍浸到了那封书信上,贺珏顿时勃然大怒,只当毁了那封信,但没想到浸了水的纸张平白又多出些痕迹。
只见白纸黑墨,新年大吉底下还有四个字。
思君念君。
一笔一划皆郑重,贺珏看着看着,就笑了。
信是毁了,可人,好像又离得近了。
第50章心不由己。
十日后是元宵节,循例奏事房又该收到玉石关的奏报,贺珏盯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小官人才将奏报送到勤政殿,说是传令兵刚到的。贺珏拆了封条,看了一眼不知哪个武将代笔的字,虽说工整却失了几分灵气,他不欲先看,而是开始翻靳久夜的信。
竟然没有。
贺珏懵了,怎么可能?不是思君念君不见君么?才过十天就没思没念了?
他还想看这次夜哥儿会写些什么样的话,结果,一无所获。失落和不开心充斥在心间,他暗暗骂那男人出了皇宫就开始野了,连句话也不交代,让他白白担心和期待许久。
好在奏报还是写了点有关靳久夜的内容,说是影卫大人发现了齐乐之的踪迹,已经带着暗侍卫出去了。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很快齐乐之便能被解救回来,贺珏连忙召来齐阁老,将这封奏报分享出去,好教齐家不要太过担心。
齐阁老连连表示感谢,若此次乐之得救,最大的功臣便是影卫大人,老臣一定要先谢过影卫大人。
贺珏笑了笑,他不爱这些虚礼,阁老你也别特意去谢他,说不定他还搞不懂为什么。若是乐之回来了,阁老你到时候帮朕一个忙便罢了。
什么忙?齐阁老问。
贺珏神秘一笑,先卖了个关子,总之帮朕说几句话就成,别的不用担心。朕的人品还信不过么,自然不会教阁老难堪。
齐阁老便答应下来,贺珏暗地里偷笑,心想到时候挟恩图报,齐阁老可不要出尔反尔。
他已然想到了日后册后之事,只等着这次靳久夜带着齐乐之回来,约莫年中端午或者七夕的时候把事提一提。先起个头,前朝那些老世家肯定会闹上一年半载,但如果运气好的话,兴许年尾就能跟他的夜哥儿补洞房花烛了。
经此一事,齐家应当是不会竭力反对的,至于皇嗣储君,总归有解决的办法。
贺珏想得美,日子也过得快。转眼到了一月底,一旬一次的奏报还没送到西京,靳久夜也没有信回来,贺珏心里有点发慌,连带着内阁也略带浮躁。
齐阁老已忍了四五日,终究忍不住去问贺珏,陛下,影卫大人还没传回好消息么?
贺珏摇了摇头,尚未。
齐阁老叹了口气,这次都延迟五日了,虽说边关瞬息万变,延迟一两月的也有,可这次老臣心里不大安然。前些日子见到长公主,都听她说在家念佛经祈福。
贺珏皱起了眉头,他无意识转动手腕上的佛珠,这串已经戴了几月,是上次跟靳久夜争执后换的。张福说上面刻的是祈福经,偶尔他也想念一会儿佛经替靳久夜祈福,不过想想靳久夜身上戴着他求来的平安符,便又觉得那人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还没光明正大地娶他,怎么能就这样弃他而去?
不会的,阁老放心。贺珏这样安慰着齐阁老,也同样安慰着自己。
不到三日,徐徐来迟的边关奏报终于送到了奏事房,上面标了紧急字样,贺珏心里咯噔一下,慌得连手指都有些颤抖。但身为君王,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慌乱,绷紧了唇角,显出镇定的样子来。
可拆封条的时候,还是没能一下就拆开,里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可见上疏之人也无法镇定。
玉石关又出事了。
狼烟骑来袭,靳久夜失踪。
贺珏感觉眼前一黑,死死盯着失踪二字上,好半天才稳住心神,他捏紧那纸奏报,立即召来内阁大臣议事。
众阁臣议论纷纷,贺珏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先皇算计囚禁时,靳久夜双手各持一把长刀一把短刀,从太和门一路杀进了勤政殿,禁军、羽林卫,无数人涌上去,却无法阻挡他的脚步。先皇差点儿受此胁迫弃皇宫而逃,那一夜,火光漫天,血流成河。
那是宝元三年,贺珏在皇子争位中初成大势,先皇却心生忌惮欲除之而后快,谁能躲得过一国之君的算计?贺珏不能,靳久夜亦不能。但靳久夜不跟人讲阴谋算计,他只讲武力,硬生生从太和门杀出一条血路来,他对着先皇说,放了六皇子,否则我杀了你。
先皇瘫坐在龙椅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头冷汗,满眼恐惧,连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都做不到。
因为他面前的这个黑衣男人,浑身是血,眼神冷漠,提着刀,刀锋被砍得卷刃,却一丝丝滴着血,一步一个血脚印向他走来,仿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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