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齐齐一抖,对视一眼,然后扑通跪下了。这回轮到李斯手忙脚乱了:臣等无心之言,请殿下责罚。
赵宪敲着手里的竹简,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要是治你们的罪,就不用惊动父王了,对吧。那好吧,先生,你说,非议王上,是个什么罪?
一直站在他身后弓着身一言不发的青年垂眸道:在秦律第九篇,殿下又没记住吗?
赵宪被说破心事,却不敢朝那青年发火,父王什么都由着他,却最不能容忍他对先生不敬。赵宪想了想,道:就打手背吧,由先生代劳,好不好?
那青年温声一笑:臣不敢。
于是赵宪只好撸起袖子自己上。从青年手里取了一把戒尺,来,抬起手来。
两位秦国大臣认命地抬起手。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就是喜欢学大王的样子,尤其是打手背这一招,学得炉火纯青,深得真传。
赵宪用戒尺在两个人手上各自抽了一下,自以为用了很大的力气,对两位老狐狸来说却是不痛不痒。打完之后,他将戒尺还给青年,轻飘飘道:走啦。
他自顾自抱着竹简走远,那青年却是慢了一步,对李斯和姚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殿下不懂事,赵高代殿下道歉了。
姚贾颇为世故,主动递上去一块美玉,少傅这是哪里的话,刚才真是无心之言,少傅不要当真,哈哈。
官至少傅的赵高却是没有收下,只是低敛着眉目,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温声道:下官刚才离得远,并未听见什么话,这就告辞了。
姚贾见他不为所动,也不强求,与李斯一齐行了礼:少傅慢走。
赵高回以一礼,带着属官走远了。
姚贾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太子少傅,年纪轻轻就这么大的官,真行啊。
从来不对人随便评论的李斯破天荒地开口道:你不要离他太近了。
哟?姚贾有点惊讶,这赵高这么厉害,都能让你开口?除了长安君,他是第二个你让我离远一点的。
李斯摇了摇头:直觉罢了。你难道没发现,他一直都垂着眼?
姚贾点点头:是啊,瞧着温良恭俭的。
两人没再说下去,但是彼此都心知肚明,一个隐宫里出来的人,一个没有家室背景,没有前辈举荐的人,能精通秦律,善于书法,从那种卑微的地方,在几年间就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手段、心思得有多厉害,连李斯都不敢去深想。
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可怕。他垂眸的样子,与其说是恭谨,不如说是掩饰,人眼里的欲望和野心是遮不住的。赵高很少与人对视,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走出了宫门,姚贾拢了拢袖子,冬天的北风呼呼地往他脸上吹,他恍然不觉一般,低声道:你说这个赵高,大王看不看得出来啊?
李斯摇摇头:不好说。姚贾呵呵一声,这个李斯真是一点没变,屁都套不出一句。姚贾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你想想五年前,他干的那件惊了整个朝堂的事,大王心里肯定有数。
李斯默默点了点头。
五年前,那一出戏可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富贵险中求啊。
秦王宫内的某处宫室中,刚刚从系统动荡中脱身的嬴政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系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在他脑海中提醒他这次的身份。
嬴政和系统失去了联系。
因为刚才在系统中受到波及,他头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神。他记得自己原身失效后被系统提取回空间,当时主系统找了过来。主系统研究出了一套强有力的清除功能,试图把嬴政这个令它抓狂头痛尖叫的天大的bug清除掉。
结果当然是非常套路地失败了,但是多少给嬴政造成了一些影响。嬴政非常生气,在他的意念干扰下,主系统程序受损,下面无数子系统受到波及,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史无前例的动荡。
负责嬴政的系统妹子见势不妙,趁着自己还没遭殃,赶紧把嬴政投放了出去,旋即就与嬴政失去了联系。
嬴政醒过来了,但是他发现记忆里好多事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有的地方出现了记忆断层,稍微回想一下就会头痛得不行。
这大概是系统试图清除他留下的后遗症,嬴政暂时不让自己去回想了。他看了看周围,是秦国宫室的样子,看来这次他的身份应该离赵政比较近。
想到赵政时,嬴政的神色有些茫然,又隐约像是想起什么,轻轻笑了笑,笑过去之后他发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好像刚才也没有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似乎是有什么画面闪了过去,但是细想又想不太起来。
这身体身上浓郁的药味令嬴政皱了皱眉。
这身体不出他所料,应该又是个病秧子,比赵厘还要病的那种。嬴政尝试着站起来活动了几步,决定到外面透透气。
他打开了门。
被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雪扑了一身后,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外面有几个宫人正在扫雪,看见他穿着单薄的里衣就要出来,纷纷扔了扫帚扑过去。
公子站好不要动!为首的宫人立刻关上门为嬴政挡住了风雪,其余的人则手忙脚乱地去拿衣服狐裘,风风火火地侍奉嬴政穿上。
大概也就套了十来层吧,宫人门给嬴政罩上了最后一件御寒衣物宽大厚重到足够把他整个人包起来的雪白狐裘。
嬴政:
他就是没冻死,也要被这么多衣服捂得喘不动气了。
一切打理好后,为首的宫人帮他把狐裘的绒边风帽戴上,伸出手来搀扶:公子今天要去哪儿走走?
每天散步是太医夏无且嘱咐的,他们这位公子身体从小就不好,要用药养着,是先王的弟弟所出。原本不应该养在秦宫,但是先王在世时,没有接回当今王上之前,很喜欢这位子婴公子,后来登基后念在他身子病弱需要名贵药材调养,就把子婴公子接进了王宫,赐给他长安宫居住。
先王在位没多久就离世,当今王上与子婴公子关系尚可,也就默许了这位堂弟留在这里。子婴公子也从不掺和政事,不给今上添麻烦,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乐得清静。
宫人问完后,嬴政正好走出宫门。他回头看了眼上面的篆字,是长安宫。
由此推断出这次的身份是他那个堂弟赵婴,也可以叫他子婴。这位堂弟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也不记得身体有什么病,但是在他死后却在青史留下了痕迹。当时赵高逼迫胡亥在望夷宫自杀,本欲称帝,文武朝臣无人认可,赵高于是将赵婴推上帝位。后来一些六国王室余孽和势力稍显的纷纷自立为王,子婴放弃帝号,退为秦王。
是为秦王婴。
说起来,赵婴这个名字,当初在新郑,赵政似乎还用过的,这一点嬴政隐约有些记忆。
他站在宫门下,望着长安宫的篆书,觉得是不是跟这两个字过不去了。转而对身旁的宫人道:随意走走。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给他撑着伞,笑道:公子睡糊涂啦,我是庄喜。
记得了。嬴政说着咳嗽一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浮红。这身体大概是真的病得不轻,他穿这么多件,走在外面完全不觉得热。刚才咳嗽也是不由自主,虽然不是特别难受,但有一点点喘。
算了,他想着是要去找赵政的,他还记得答应赵政一定会回来。本来还有些担心新的身份如果不太好,怕是很难见到远在深宫中的赵政,现在这个担忧倒是省了。
gu903();嬴政转过一处拐角,走了没多远,忽然撞上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孩。小男孩哎哟一声摔在雪地里,手里的竹简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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